几十年前,年轻的阿尔都塞会为法语版《资本论》的出版而感到痛心疾首——他指出,资本主义的Entfremdung已经渗透到了神圣文本的根基之中,它通过把圣战者的信条商品化,使得曾经让无数世俗政权感到恐怖的咒语,变成了与冰淇淋和耐克鞋一样人畜无害的糖果盒。你可以说阿尔都塞提前预言了成为电影明星的齐泽克,以及发生在美国校园里的文化战争,但一个真正的黑格尔主义者会头足倒置地看待整个现象,尤其是因为伟大导师列宁早就说过,为了赚钱,资本家愿意出卖绞死自己的绳子。
上面这句话也时常会出现在中国自由派知识分子对美国“拥抱熊猫派”的批判中,一个更加廉价的版本是类似农夫与蛇的现代版,即华尔街的金融资本通过亚洲四小龙和日韩等白手套,救活了在沙皇炸弹的威胁下奄奄一息的红星中国。而后,一条持续了将近30年的输液管将其改造成了一条有能力摧毁国际秩序的恶龙(宋庆龄-赵小兰-孟晚舟-金刻羽是这条隐蔽战线的谱系,萨伊德的学生会意识到这一点)。
当然,上面这个逻辑是完全不值一驳的,因为它存在的基础是中国知识分子的自恋——我老人家已经揭开了世界的真相,所以请你们这些不读书的红脖子替我去死好吗?难道正常的剧本不是美国人付出生命的代价换来“自由民主”,最后让我们这些纳扎尔巴耶夫继续掌权吗?很可惜,经过越战教训的美国人并不是傻逼,万斯副总统的出现只是一个开始,旧约时代的上帝对约伯没有义务可言。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将硬币再次翻面。
就像年轻的马克思曾经分别从英国和德国的保守派那里取经,以完成自己的糖果盒一样,唯一能在地上立住的共产天国也不是列宁同志的原创——在左翼最缺乏的物质基础上,苏联的第一笔天使投资投资来自德国军部的400万金马克;在左翼最引以为豪的空中阁楼中,苏联的理论原型来自鲁登道夫的总体战。也难怪列宁会在日后发出文章开头的感慨,他毕竟是亲身体验了资本主义的慷慨和社会主义的刻薄。不过,伟大导师也有失算的时候,如果你想解释目前发生在中国的一切,就要把几个现象并列。
第一,是你经常会在中文语境中看到的“产能过剩”。这个词之所以那么出名,耶伦功不可没。
第二,是最近几年的中国企业出海潮,其中的一个侧面是遍布东京和多伦多的蜜雪冰城与海底捞。
第三,是让西方经济学家如坐针毡的“政府补贴”,即中国政府直接主导产业政策定向扶持企业(可以参考宁德时代、比亚迪和长鑫存储),以及所谓的“中国制造2025”。
第四,是《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四卷里对福利国家的批判,即著名的“中国不养懒汉”。
这四个现象反应了一个同样的现实,目前在西方的语境中鲜有讨论。
在实验室里诞生的武汉病毒为我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这是一个真正的接近世界末日的时刻,老牌资本主义国家们必须在停止生产和停止消费中二则其一——被称为极右翼的Trump推出了2万亿美元的纾困计划,让社会主义者桑德斯和民主党的全球化富豪们颇为震撼;日本的情况则是,自民党政府在大流行期间向所有在日本的人发放了促进旅游(并且促进新冠感染)的GoToキャンペーン。用最简单的话来说,资本主义在它自身受到威胁时证明,它宁可放弃生产,也要继续消费。这也是福利国家存在的基础,或者从更加反马克思的角度来说,物是服务于人的,人的消费创造了物的价值。
而诞生于总体战的列宁主义则是站在资本主义逻辑的反面。请问,为什么德国/苏维埃要生产那么多炮弹?难道是像庸俗的店小二式的英国民主所宣称的那样,为了企业的利润吗?当然不是,一切为了战争生产,一切为了国家生产,一切为了党生产。你永远不要担心没有人去买生产出来的东西,你永远不要担心没有人来消费,消费不是问题,配给制已经决定了谁在什么时候可以消费什么。对称地讲,列宁主义从诞生之处就将社会置于一种永恒的战争状态,宁可放弃消费,也要继续生产。这也是苏式国家存在的基础,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来讲,物的价值先验地存在了,人是为了生产物(的价值)而存在的。
我们终于可以开始严肃地谈谈如今的中国。
什么是产能过剩?从最原始的定义出发,就好比你开了一家饭店,你在中午的时候做了500份盒饭,结果你的客户只有300人(假设是一家本地国企),于是你手上就有200份卖不掉的盒饭。这个时候,你的选择无非有两个,第一是向现实低头,吃哑巴亏,从明天开始中午只做300份盒饭;另外一个是你拍拍脑袋,发挥聪明才智,想办法把剩下的200份给卖掉。不过在我们的故事中,在你做出了上述两个选择之前,当地的区委书记找到你,告诉你政府可以提供一笔无息贷款,让你可以在中午做出两万份盒饭,但你要自己想办法把这么多东西给卖掉。于是你做出了每一个贪婪的资本家都会做出的选择,从旁边的地级市一路出发,经过了五年的打拼,把你的盒饭生意做到了华盛顿。然后特朗普的女婿库什纳某天中午点外卖,吃到了你的盒饭,出于某些我们也不清楚的原因,库什纳吃完后在厕所里吐了两个小时,接着被送进ICU抢救,错过了第二天和沙特王储的谈判。于是,美国人不买你的盒饭了。省委书记无法理解的是,你的企业现在每天中午可以做200万份盒饭了——按照列宁党的逻辑,这些盒饭本身就具有价值(什么人是铁饭是钢,难道人能不吃饭吗?),你只要把这些价值兑现出来,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居然都做不到吗?请给我一个不把你打成黑社会的理由。而对于特朗普总统来说,如果作为世界市场的最终消费者的美国人不买账的话,你的盒饭价值就是0,是垃圾。更可恨的是,你毒害我的女婿,我要对中国发动贸易战,发动盒饭禁运,让你什么都卖不掉。yeah,you really really fucked up.
我们套用川普的话来说,虽然这个时候你已经成为了世界盒饭的top级企业,但你并没有太多的牌可以打。你找你的印度朋友,先把你的盒饭运到印度然后再运到美国,以规避制裁。你的朋友狠狠地敲诈了你一笔,让你回家后看了20个有关藏南地区属于中国的纪录片。又或者,你把你的盒饭企业开到越南或者马来西亚(这是因为美国人警告了欧洲和日本不要买你的盒饭)。当地的政府一开始是欢迎你来开店投资的,但前提是要雇佣本地的工人,提供工作岗位。结果你发现无论是越南人、印尼人还是马来西亚人都没办法像中国奴隶那样一天干12个小时,周末只休息一天。此外,当地政府也不会派打手来帮你整治这些闹事的工人,所以你被迫只能从中国招了5000个失业大学生,晚上的时候把他们锁在仓库里面,白天放出去工作,工资大概是当地最低标准的五分之一。最后,你的所作所为被劳工部门发现了,你成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因为开饭店上了海牙法庭,被缺席审判为反人类罪。
所以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呢?为什么不养懒汉的中国政府拒绝为农村人口提供基本的福利,却愿意非常慷慨地把白色家电、农用拖拉机以五分之一的价格卖给一群80多岁,种了一辈子地却已经再也种不动的老农民呢?其实“拥抱熊猫派”只犯了一个错误,他们误以为中国是一个“大市场”——他们的前辈马可·波罗在几百年前犯了同样的错误。他们以为中国人会富起来,然后中国人会买美国人的东西,但他们惊讶地发现中国人永远也富不起来——准确地说,我们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然后先富起来的人骑在没富起来的人头上,以维持准战时体制的低成本运行。而列宁同志也只算错了一点,以他的名建立的战争机器如果想要活下来,就要——这是人类历史上最讽刺的一件事,如果“社会主义”想活下来,就必须自己牺牲给“资本主义”续命。美国人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回到伟大的美洲岛时代,做地球的瑞士和地上天国的美梦。如果谁爱做世界警察谁就去做吧,我不干了。中国人承受不了这个风险,因为消费者只要一天不存在,他们就会看着200份盒饭烂在自己的手里。从游戏开始的第一天起,结局已注定。
唯一的变数在人工智能(AGI),这是唯一一根可能绞死资本主义的绳子,就像列宁预言中一样,被黄仁勋交到了习近平的手中。AGI是机器的最终形态——一种能制造机器的机器,一种能制造需求的机器,它会一劳永逸地终结绝大部分问题,也包括了我们的“到底是人服务于物,还是物服务于人”——在那个共产党最终取胜的世界中,答案显而易见,你的消费和你的需求已经被预置了。资本主义的产业升级的逻辑被人工智能的自我学习取代,没有人能更新AGI写出来的代码,也不再需要有人去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