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在听一些英文播客的时候，老是遇到一个词，“affordable”，或者是“affordable housing”和“affordable living”——这个词在不同的语境下有不同的翻译，有时候的意思比较接近中文里面的廉价（譬如说廉价住房和廉价车，大概就是指的是性价比比较高的商品，也可以视作一种促销手段）；在社会新闻里面，比较好的翻译可能是“过的（得）下去”，反义词当然就是“过不下去”——譬如说你会在新闻里看到，纽约/东京/多伦多的房价/房租实在是太高了，我已经“过不下去”了。
当然，我们今天要说的这个affordable的政治意味不强，尽管你可以把民主党主打这个词而不是前几年流行的身份政治看作一种原教旨主义的回归（因此affordable也会被一些更加激进的左派看成是一种修正主义），但无论如何仅仅用这个说法还是很难对抗Trump以及他的MAGA大军。
因为最近一个月一直在玩乌龟魔兽（也算是找到了正确地打开怀旧服魔兽世界的方式），就借这个我机会来谈一个很久之前就萦绕在脑海中的话题。在魔兽世界的九城年代风靡中国大陆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初中生。虽然那个时候我已经在一些国产网游里面花了一些家长的钱，但因为电脑配置不佳，以及身边没有一起玩魔兽世界的朋友，导致对那个时候对魔兽是浅尝辄止——当然这个并不妨碍我后面去装逼说自己是地球时代的老玩家，因为我的确在那个时候花了大概一天一夜的时间下载游戏（约40G），然后创建了账号，并且把我的亡灵术士练到了大概8级。后面真正开始玩魔兽世界，已经是九城和网易大战的末期。我在网易刚刚拿到代理权的时候创建了那个牛头人战士，然后一路从大概高一的暑假一直玩到大学二年级——可以理解为魔兽世界和DOTA2构成了学生时代的两大主题。
在接触魔兽世界之前，我玩的比较多的网游应该算是梦幻西游。我接触过梦幻西游的香草时代，就是那个还没有引入点修炼的版本，但真正投入时间去玩是在出了飞升，满级是155级的经典版本。虽然那个年代的梦幻西游还没有藏宝阁，你没有办法直接用人民币在网易那边买装备，但用点卡换游戏币已经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魔兽世界在2020年才终于有了这个系统，可以看作是美国学习了中国同行在十几年前的先进经验，当然你也可以说是暴雪被网易腐蚀的结果）。虽然我那个时候只有小学三年级，但我也通过梦幻西游计算器等软件计算了一下，假设我需要升到109级，然后点满技能和修炼，顺便弄一套“小JP装备”（能看懂这个词的人估计都不多了）大概要花多少人民币。当然，因为我不可能从家长那里要那么多现金，我也顺便计算了，如果我不用人民币换游戏币，而是自己在游戏里面单开刷钱的话，要花多长时间——同样是一个天文数字，我记得差不多要两年。其实两年放在今天应该还是一个比较合理的时间，因为当年的梦幻西游没有现在那么多能吃钱的地方。我记得小学五年级的我在得出了这个结论后就开始建立一个完整的刷钱计划，开始打宝图——想想看那个时候的我还是太年轻太简单，应该直接五开，因为那个时代的网易对五开还没有展开打击。我大概打了一个礼拜的宝图，赚了差不多600万游戏币，然后就觉得生理上产生了厌恶，之前的计划也就不了了之了。
虽然梦幻西游给我留下了一个很恶劣但正确的印象——有人民币的玩家花人民币，没人民币的玩家花时间（如果你在一个大尺度的角度来观察的话，的确是后者给前者打工，算是一种初级的服务业），但我不得不说，2006年的梦幻西游还是一个affordable的游戏（两年的时间从Zero到Hero不算太长），而且我甚至也在游戏里面交到了一些朋友。往后，我也是带着这个印象来玩魔兽世界的，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如同前文所述，我开始好好玩魔兽已经是国服70年代的超级末期，网易拿下了代理权的时代——那个时候的魔兽虽然不乏新玩家，但基本上所有玩这个游戏的人都已经毕业了——因为一个TBC的版本打了不知道多少年，BOSS不知道farm了多少次，所有东西都烂大街了。当我第一次知道在G团里面消费要花多少钱的时候，我也下意识地把这个金额换算成了人民币，得到的结论是，我操！居然那么便宜？当然，你可以说就算是当年的魔兽世界还有很多吃金币的地方，譬如说幽灵虎，但如果你只论装备，它跟国产网游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算是真的affordable。
我第一次察觉到这个事情，应该是在高中的时候，那会WLK刚开，中国的CCTV还报道过有关魔兽世界盗号引发的社会事件——新闻里面提到一个战士的装备很好，人民币大约要8万块钱。这件事在我们的工会里还引发了主T的吐槽，“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装备居然那么贵”。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CCTV是根据什么公式算出了那个战士的装备价格，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那么贵，你只需要一个稳定的团队，然后固定时间跟着打几个月的团本，除非运气真的差到不可思议，不然怎么说都应该毕业了。大学时代，我也成了那个服务器里在新资料片里第一批到满级的玩家，后面就跟着大部队不断提升装备。因为工会的进度很快，我自然也就成了服务器里面前百分之几的玩家——我不是想说这一切多么的简单，因为有几个BOSS还是挺恶心的，但再一次，和国产网游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我就不说什么传奇征途那种纯RMB游戏，就算是梦幻西游，想在服务器里小有名气，至少也得有十几万人民币的投入。
因为我既不想批判国产网游，也不想论证魔兽世界比前者更加公平（因为暴雪已经堕落到了一个和前者在一个档次的水平），所以我的网游史就到此为止了。当然，也许有些读者会说，魔兽世界的装备是一个版本一代神，上个版本的神装在下个版本就是垃圾，没有任何东西是保值的，不像梦幻西游，20年前的无级别放在今天只会升值不会贬值——这个说法是真的也是合理的，前提是网易永不倒闭，而且能不断地忽悠人进来氪金。我想说，注意到这个区别本身，对我的人生选择非常关键。
我想说的事情当然是买房子，那是中国试图融入世界的黄金蜜月期，也是魔兽世界的国服和外服的版本终于同步的时刻，我的青春期见证了房价的狂飙突进——甚至是在我那个曾经的不起眼的小城市。某一天，我爸也发出了和工会MT一样的感慨，“我家的房子居然这么值钱了？”。由于我自己也能算是这波房价上涨的直接受益者，所谓不要咬那个喂你的手，这篇文章不会涉及对政策或者房价的批判。我只想说，我（们这一代人）是眼睁睁地看着房子从affordable变成了unaffordable。如果说在父辈那个年代（1995年）买房子就像玩魔兽世界，也并不是很容易，你也得咬咬牙，你也得存很长时间的钱，但基本上最后也拿下了；那么在2015年买房子就像是玩梦幻西游（当然不是2006年的梦幻西游），许多人在走出校园后做了一下算术题，然后就得出了他们一生也买不起房子的结论。
我之前琢磨过一个问题，那就是我的“马基雅维利时刻”大概是在人生的哪个阶段？现在想想，应该就是和工会开荒完9.4版本最后一个副本的那个晚上，我终于打穿了这个该死的游戏。然后我也在潜意识里意识到，这就是一场游戏。所以你不用指望房价能永远冲天涨，也不用去妄想真的有所谓的买房上车保平安的“正道”，或者是在做出一个选择后反过或者是在做出一个选择后反过头来合理化你的选择头来合理化你的选择——这就是一场游戏。我们每个人都知道世界上有一些地方是全球资本主义尚未染指（或者是在上一轮开发后被抛弃的地方），那里的收入房价比相对正常——你不用掏空六个钱包然后背上30年房贷去买一个水泥壳子。或者说，那个地方相当于是魔兽世界的香草服，亚洲相当于是氪金网游（考虑到99%的氪金网游都来自亚洲，我也不知道到底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人是长了腿的，你能去选择到底玩还是不玩或者玩什么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