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感之后
本来这篇文章的主题应该是关于我在30岁这个年纪到来时的一些感想,但因为正好在生日的当天得了流感,然后被折磨了好几天,喝了医院开的特效药后才被救活,就简单来谈一下这段“死里逃生”的故事。顺便也想穿插地写一下30岁这个年纪的感想——我感觉我的病还没有好,说话和写作都有一点语无伦次,就当是流感的后遗症吧。但参考梅毒和诸位哲学家的关系,这个应该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这次流感的症状之一就是特别特别冷,说句老实话,我这30年来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冷过。我出生在中国的南北之间的地方——让人突然联想起《艾尔登法环》的交界地,每年冬天,我那个城市既没有暖气又有南方的“魔法攻击”,所以是被从小冻到大。
然而,这次流感的体验还是超乎了我的想象,这是一种从内到外的冷,不管你穿什么衣服,裹了几层被子,你都能感觉到冷。因为到了日本后就没有用热水袋的习惯了,但我很怀疑的是,就算在脚底下放一个热水袋,结果还是一样会冻的打哆嗦。
记得小时候每次感冒发烧的时候,我的奶奶(尊敬的老护士)就会把我塞进被子里面憋出一身汗——然后拿热毛巾把汗擦掉,然后再塞回被子里面循环往复。如此这番功夫下来,大概不出一天的时间,我的发烧基本上就被“强行治好了”。我后面才了解到,这种简单暴力的手法和那个年代制药水平较差有关,奶奶的意思是很多病不吃药可以自愈,吃药反而会吃出问题。但同样是护士的婶婶在这一点上就和奶奶有不同的看法(譬如说发烧的时候也可以洗澡,小孩发烧后可以立刻吃退烧药),为此也没少闹出婆媳矛盾。
回到2025年,奶奶的方案对流感病毒当然是没有任何效果,因为无论你怎么加热开空调也好,当时我就是没办法出汗,而且室温27摄氏度的情况下还是感觉身处冰河世纪。最终在去医院的路上到达了史无前例的高峰体验——我当时真的感觉我要被活活冻死在路上了,尽管那天阳光普照。记得在去医院的公交车上,车里的空调应该开的还挺猛,但我却忍不住直打哆嗦。吃下特效药后,大概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寒意终于缓缓褪去,我也渐渐睡着了。
这次睡着的时候,因为还盖着两层被子,所以流了很多汗。那天晚上也醒了好几次,但我也都忍着难受的劲强行又睡回去了,因为实在没有力气再起来。中途的时候又做了好几个噩梦,现在当然是回忆不起来了,但都和早些时候的经历有关。冷的时候,我常常梦到小时候的事。
我的家庭在任何意义上来说都和“贫穷”两个字不沾边,但离“富有”又太远,所以从这个方面来说也算是一种“交界地”。中国许多贫困山区里的小朋友,他们在冬天时那种没有衣服穿的冷,这些和我没有关系;但像现在这样冬天坐在空调房里吃冰棍的事情,小时候也没有体验过。我能记得的是,小时候的确是被家长裹的里三层外三层——先要穿内裤,然后穿一个棉毛衫和秋裤(值得注意的是,我小时候并不知道有秋裤这个词,可见我真的不属于北方人),然后再穿奶奶亲手做的毛线衣(我有一个同学喜欢咬自己的毛线衣,算是我第一次见识异食癖)和毛线裤,然后最外面再穿一个外套,最后可能还要戴上手套和帽子。但就算是这样武装到牙齿,在某些冬天我还是会被冻的脸颊发红,可见“魔法攻击”的威力。
最后一次穿毛线衣大概是在小学的五年级,再往后,我在冬天的穿着就变得越来越简单。有可能是因为全球变暖,也有可能是因为成年人比较抗冻,另外一个和语言有关的是——卫衣。我是直到高中的时候才听到这个词,当时在我心中的卫衣最接近英文里面的Hoodie,一定要带一个帽子(我去年才知道自己对卫衣的理解错了,不带帽子的也可以叫作卫衣)。而我妈则非常不认可卫衣这个词(出于一种我也不理解的原因),坚持把卫衣叫作“卫生衣”(但显然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卫生衣更接近保暖内衣)。随着卫衣取代了毛线衣,然后外套也升级成了羽绒服,但因为所有室内场所的空调在冬天都开的很高,所以冬装和秋装的分界线变得越来越模糊。高中毕业,上大学之前,我和长辈在家里系统性地整理了一下从小到大的各种衣服(我也发现了这些玩意居然都没扔,安安静静地躺在某个箱子里,甚至包括了我也尝试咬过的毛线衣)。最终,在我的强烈建议下,它们在那次大扫除中被全部扔进了垃圾箱。
我真正意义上的“穿衣革命”发生在大学期间经济独立后(我妈的“穿衣革命”则发生在她熟练掌握了拼多多网购后),恰逢美剧《硅谷》热播,再加上我学的也是计算机,于是每年双11的时候都免不了去逛一下优衣库,买一整年要穿的格子衫和袜子。后面经济环境好转后,也尝试探索过类似Coolmax(这个必须表扬一下, 我有三双Coolmax袜子穿了6年还没坏),北面和Timberland(批评一下,纯智商税,在城市里很不实用)和CHUMS(相当不错),因为没实力够得上Patagonia,所以大概就到此为止了。搬到东京后,发现这里的冬天和家乡比起来完全不值得一提;现在搬到这个纬度更低的地方后,也就只需要三件衣服就能过冬了。
可能因为小时候被保护的太好了,所以我对自己的身体缺少那种细致的观察。我觉得一般的少年少女都有那种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时刻,我好像是把注意力全部用在了《魔兽争霸》的上面。这一次,在吃下特效药的第二天,我的第一个感觉是——操!勃起了,居然第一个恢复的是性欲。上完厕所后,第二个感觉袭来——操!好饿,才回想起来这几天发烧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赶紧泡了碗面,煎了两个鸡蛋,还煮了一壶咖啡。当然,身体机能还没恢复到能一次性消化那么多东西的地步,于是吃完所有东西后,又在厕所里面待了半个小时。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 。我有好多奢望。我想(做)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 —— 王小波
上面一段出自《黄金时代》,括号里面是我自己加的,我记得我在一个不合时宜的年纪看过这本书。之前也听一些年纪比我还小的朋友抱怨过,“我感觉自己变老了”(其实他/她也才20岁出头,按小波的说法应该是在黄金时代)。而我这头牛被锤了10年,但自我感觉还是不错的:据说从前的流感药要坚持吃五天,每天吃三次,现在的Xofluza只要吃一次就能见效;lululemon的官方网站写着,“寒空の下を駆け抜ける、軽快に”。
30岁是一个好的开始,可以重新把《黄金时代》捡起来再看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