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由的谱系(又或杯中窥人)
如果你把一杯100°的开水和一杯0°的冷水混合在一起,那么最后你会得到一杯温度大约在50°的水。在这个操作进行过程中,有一部分水分子的温度上升了,有一部分水分子的温度下降了,这既符合物理规律也符合我们的常识(更加准确的说法是,高能量的水分子平均能量降低,低能量的水分子平均能量升高,最终达到新的能量分布)。如果你得到了一本教科书,只告诉你这杯水中有的水分子的能量下降了,那么可以确定的是,你学的不是热力学,学的是意识形态。我们将用这个框架来看一篇中国小学(中学)语文教科书中的经典课文。
课文的标题在我读书的年代叫《苏武牧羊》,暂时不知道现在的中小学生是否还要学习这篇文章,故事的大概是,在汉武帝时期,苏武出使匈奴被扣押,不屈降敌,被流放北海放牧多年,始终坚持汉节不失节。最终因其忠诚坚毅,历经磨难后得以归国。即便是中学生,恐怕也不难理解这篇文章上教科书的原因,如果把它与文革中以各种方式自杀的归国科学家的经历放在一起看,就别有一番风味。不过,我们今天的主要任务不是去评价苏武,而是他的反面。
经常和苏武一起被提起的汉朝武将叫李陵,他老人家带兵去和匈奴打仗,因为援兵迟迟不来被匈奴俘虏。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李陵最初也想回国(和苏武一样),但因为全家都被汉武帝给杀了,受到这个奇耻大辱后,他就索性留在了匈奴。李陵的子孙后代中,有人重新回到了汉朝,有人依然待在塞外(按照传统的国野之别,这部分就被视为外国人了)做了匈奴。传说中,有一些吉尔吉斯人是李陵的后代,而出生于西域的(金发碧眼的)唐朝诗人李白,也自认为自己是李陵的后裔(可靠程度和刘备认为自己是中山靖王的后裔差不多)。
我们可以用一句话总结李陵的一生,就是“从国人到野人”,或者叫“从专制到自由”(从汉武帝动不动杀全家来看,中国的专制的确是2000年来从未中断)。而就像是开头提到的两杯水一样,李陵的后代(Y染色体中),有一部分的温度升高了,有一部分的温度下降了,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可惜教科书不会告诉你李陵的故事,只告诉你有一个“从国人到野人再到国人”的苏武(并且用士大夫的伎俩去污蔑匈奴单于,编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流放故事)。或许是我孤陋寡闻了,但我的确没听过美国政府(包括特朗普政府)迫害从中国逃出来的科学家。
真实的历史,而非士大夫发明的历史中,一定存在有无数的李陵——他们的故事往往更加简单,譬如说他们受不了秦始皇的文法吏暴政,又没有陈胜吴广那样敢于反抗,于是就在修长城的时候跑到长城外做了野人(然后告诉墙内的同胞,长城外有异鬼,你们待在墙内被习近平压迫是福报)。当然,也会有数量和李陵一样多的蛮族(譬如说李世民),因为受不了长城外的艰苦生活,以及禁不住荣华富贵的诱惑,在士大夫的循循善诱下入关做皇帝。正是同时存在这两种水分子的运动,才导致了我们看到的据有循环结构的中国历史。抛开神话性质比较强的夏朝和异质性最强的商朝,其他时期的中国就是一杯50°左右的水。今天的国人是明天的蛮族,今天的蛮族是明天的国人。士大夫发明了许多类似苏武这样的SM故事,就是为了让千人计划的小朋友们服从于身体的软弱。支黑,或“永永远远都是中国人”,犯的错误在于,他们把切片看作是永恒,得到了静止的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