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博客里面经常出现的那位智者在很多年说过，“中国就是（将会成为）一个大号的新疆”。和这个类似的是，我也在某个已经不存在的论坛里面看到过，“东北的现在就是中国的未来”。这两句话就像古早的侦探小说里经常出现的桥段，“死者的照相机里有两张底片，你必须把它们按照特定的角度堆叠在一起冲洗，才能发现真正的凶案现场”。
过去的几年，身边考公务员（包括扬言要考公务员）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且不论他们的学历背景——大部分都是本科以上的文科生（里面还包括了一个恨自己当年没有报考军校的海归博士），以及家庭出身——这个就比较混乱了，似乎在习近平放任地方干部搞远洋捕捞摧毁民营经济后，全国上上下下都掀起了考公的热潮——这么说似乎不太准确，应该从高校扩招，大学生变得越来越不值钱的那个年代开始，考公务员的人数就开始节节攀升。过去大家羡慕的是下海（赚到钱的）倒爷，现在大家羡慕的上岸的体制内人士——从电视剧和所谓的“厅局风”打扮都能看出来，“体制内”所带来的附加值提升已经渗透到了中国社会的各个角落。
从这个方面来说的话，走在前面的似乎不是遍地摄像头的新疆，也不是生育率创造哺乳动物史奇迹的东北，而是以考公为荣——一人考公，满门忠烈的山东？这话也不是为了调侃葱省，毕竟从宋江害死李逵的年代开始，混进体制似乎就是一条通上人上人的康庄大道。
不过，像我这样的好事者习惯从两边收集情报：一边是考公的人越来越多，竞争越来越激烈，你经常可以看到宅家七年考公考不上的例子（不排除这位仁兄是想给自己爆父母金币找一个体面的借口）；但另一边，你也会发现某些二三线城市的公务员和教师已经很难按时收到工资，就连警察和（公立医院的）医生、护士也会在社交媒体上曝出自己已经几个月没拿到薪水。一个对中国社会不了解的人会觉得这件事是不可思议：为什么公务员（和准公务员）的待遇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有保证，还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地跳进去？难道这些人不是傻逼吗？
在我们嘲讽别人是傻逼之前，有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你知道电冰箱是怎么工作的吗？其实这件事在中国的高中物理课本里面有一个最基本的解释，我当年因为对什么都好奇也专门去了解过电冰箱的压缩机——当然，我必须很诚实地讲，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不记得等于不知道，我很诚实地说，我现在完全不知道电冰箱是怎么工作的——但这并不影响我买了一个电冰箱，然后插上电，把晚上吃剩的咖喱放进去，到了第二天，再把咖喱拿出来，热热还能吃。这样就行了，我不需要了解电冰箱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可以使用电冰箱。按照这种理解方式的的话，我完全可以把电冰箱当成是一个黑箱，只要我的输入（今天的剩饭）和输出（明天早上能吃）是正确的，我就可以完全不在意那个过程。其实现在在搞Vibe Coding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其实我完全不知道代码在写什么（我只大概知道哪个功能在哪个文件或者文件夹），只要输入（你把这个bug修好）和输出（bug被修好了），我就可以给领导交差——当然，这样做最后就会形成一个不得不重构整个代码库的灾难事件，因为没人可以理解那个黑箱。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花了很长时间来讲这个“搭便车”的问题，我自己没有作者那么极端——骑摩托车的话必须要了解摩托车的每个部分，起码要会自己修摩托车，并且不断地通过实践（修车）来提升自己对摩托车（不仅仅是你自己的那一辆摩托车，是作为一个系统的摩托车）的了解。我觉得在一定程度上的搭便车是可以接受的，因为现代社会已经形成了无数个极端复杂的系统——最典型的例子当然是你去市政府那边办各种手续，不用你明白（我估计政府里的人也不明白）市政府的行政部门是如何运转的，你也能顺利地办好各种东西。
不过从《论工业社会及其未来》以及无数的后继者的经历就能看出来，许多在理性上高度发达的个体最终都走向了梭罗向往的那种田园牧歌式的——我称之为“右翼天国”的那种自给自足的生活。有一部分因为被经济问题所困没办法直接去农村种地，就开始耕耘自己的自行车或者操作系统，譬如说不使用智能手机和现代操作系统，必须要了解Linux的每一个包，自己从头到尾编译，不使用任何非开源软件…。这种人如果被Vice之流的媒体抓到了，估计会做成一个现代隐士的专访，但在我看来，这倒不是什么反抗或者怪癖——反而比较类似正常人在青春期（中国的稀有品）时莫名其妙萌生的那种我希望了解世界，然后把整个世界给捋顺了的心态。
这种心态和流行的阴谋论结合起来就会变成MAGA那种要“抽干沼泽地”（打开黑箱，我要看看民主党洲那个126岁投票的老奶奶是不是还活着）和“回归常识”（为什么美国要搞USAID全球发钱？为什么不给自己人（我老人家本人）发钱？）——因为MAGA不觉得政治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非得要像鲍威尔那样的专家才能玩得转，川普这样的“普通人”有何不可？
也就是说，如果你不想搭便车的话，那么替代的选项就变成了了解这辆车（无论指的是树莓派还是美联储）是怎么运行的，然后自己照猫画虎地拼出来一辆能跑的车。当然，如果你是一个类似马斯克那样的牛逼人物，那么你的使命就是带着全人类（而不是你自己）飞上火星了。
言归正传，那些在各地爆发养老金危机前夕买养老金的人，或者那些在公务员开始拿不到工资时去考公务员的人，他们并不是傻逼。他们就像大多数情况下的我们一样，也不想揭开那个盒子，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你好心告诉他们发生的问题，他们反而会觉得你是不解风情——就像有人花了一个小时给你解释激光打印机和喷墨打印机的区别，而你想要的只是一个能打印出字的，尽可能便宜的盒子，你根本不关心它到底是怎样工作的。
最后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When should we open the bo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