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日本政治的思考(1)
这篇文章倒不是要说去思考自民党的几个首相有什么区别之类的,而是要从贾记者的一句话里面引申出一些对于日本政治的思考,那句话大概是这样的:
日本就像是一个庭院(更好的说法是日语词 箱庭 はこにわ),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精心维护,但突然来了很多不讲(不知道)规矩的外国人,不参与维护就算了,还搞破坏,使得人家的工作量成倍增加,最后的结果当然就是排外了。
上面这句话并不是贾记者的原话,是在我的脑子里面过滤过一遍的结果,原话可能会更加文艺晦涩一点,但基本上的意思是通的。因为箱庭是一种我还是比较熟悉的游戏关卡类型,所以我大概能同意贾记者的说法,再加上我在日本呆的时间也不短了(过几天就五年了),我从体感上也能认同这样的说法。同时这也能关系到之前的一篇文章里面提到的maintain和保守主义(泛右翼)的关系,其实后面也能映射到消费主义和左翼的关系,所以感觉还是非常有趣的。
日本的确是一个精心维护的箱庭,这个并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形而上学,只要从基本的生活实践出发就能深有体会——我们就用最简单的扔垃圾为例,日本可以造出来一个堪比生物图鉴的复杂目录,告诉你哪种垃圾怎么扔、什么时间扔在哪里,当然免不了如果扔错了会怎么惩罚。假设我现在在东京要去扔一个粗大垃圾(譬如说一个床垫或者自行车),我首先要么给所在的自治体下的回收中心打电话,要么用邮件或者Line预约,然后去买一个回收券,再给它贴上…。一连串的操作估计会让住在日本以外的人(尤其是中国人)叹为观止,特别是我这种来自中国欠发达地区的,在听到捡别人扔掉的垃圾是违法(最高判五年)的时候,会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最近还正好有新闻说老头捡别人扔掉的易拉罐差点被市政府告了,因为从法律上来讲,那个易拉罐的确是属于市政府的财产,只要它被放进了市政府指定的垃圾袋里)。
这样事情会让熟悉左派叙事的朋友们笑出声来,这不是《惩罚的社会》和毛细血管式的微观权力的最好印证吗?但是在另外一个方面,如果你真的要维护一个箱庭那样美好精致的世界,又的确少不了这样的繁文缛节(保存文化很难,保存文物很难,保存一种风土人情或者社会风气就更是难上加难,在知道保存不了的情况下——礼崩乐坏的时代假装保存,难如登天)。
一些不成熟的思考
日本人的日本人论和中国人的中国人论,以及马达加斯加人的马达加斯加人论在内容上或许会有区别,但基本的结构是一直的,它们都是在强调一种以民族(且不管是不是想象出来的或者中华民族是不是民族)为基本单位的分类方式,这种分类方式的基础是同一个民族内的生活方式差异很小,但民族和民族之间的生活方式差异很大。伟大的种族主义者(声称要对鞑靼人进行种族灭绝)的马克思同志,以及他的后生则以阶级为基本单位的分类方式,在他们看来,同一个阶级之内的生活方式差距很小(譬如说中国的白领、日本的白领和新加坡的白领),不同阶级之间的生活方式差距很大(譬如说白领和蓝领,蓝领和无业游民)。
我在之前的一篇文章中讨论过这个问题,全球化的全盛期,的确让马克思的幽灵复活了——有钱人无论在纽约、东京,还是上海,他们都能活的很舒服,而且生活方式都差不多(消费);穷人无论是日本的流浪汉、美国的流浪汉,还是欧洲的流浪汉,他们活的都不舒服,而且生活方式也差不多(这里没有提中国的低端人口是因为伟大的蔡奇同志把他们赶走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日本的一亿总中流和美国的工会鼎盛时代,日本的中产阶级的生活条件碾压亚洲所有国家的中产阶级(如果那个时候他们有中产阶级的话),美国的工人——就像列宁指出来的一样,与帝国一起分享利益,他们的工会也从越南战争和海湾战争中获利,因此美国的工人在生活水平上碾压世界所有国家的工人(岂知是工人,甚至碾压非洲的国王)。
但是在全球化的下行期(也就是现在),马克思梦想着中的那种无产阶级联合起来并没有发生,我们好像并没有看到日本、美国和欧洲的流浪汉都联合起来,我们倒是看到了这些国家最穷的一批人转向支持(奇特的)保守主义。这倒不全是因为左派输出彩虹文化之类的,而是因为马克思的思想源流——普鲁士的保守主义正确地指出的那样,在(全球化)资本主义撕毁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后,唯一能保护你们的就是天皇/皇帝/总统/总书记,在这个叙事中,无论你多么的失败,你至少还是自己人。
一个关键的区别
会有一些影视作品或者游戏作品假设了一个日本或者德国赢得二战后的未来(参考一下高堡奇人,大概的意思就是美国被德国和日本瓜分成了东海岸和西海岸两个国家,类似的设定),那么在这样的世界中,一个值得被问的问题是,德国和日本本土居民的生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当然,因为这两个国家已经被去纳粹化了,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是,如果中国赢得新冷战,赢得未来后,中国本土的居民的生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或者我们不用那么架空历史,放在更加微观的环境中来说,一个家庭的父母辈选择移民加拿大,会对他们的孩子产生怎样的影响?我们假设这个家庭在国内也是中产阶级的生活,孩子也能得到不错的中国式教育;来到加拿大后,可能面临着一定程度的阶级落差(Anyway,我也不喜欢这个词,只是简述),但那个孩子的童年可能会更开心吗?或者说,孩子的父母也把中国教育的那一整套东西全部搬到了加拿大,让小孩从小每天12个小时刷题?这是一个关键的区分,我们在区别现实意义上的左翼和右翼——制度决定论(橘生淮南)和文化决定论(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的分歧。
在制度(环境)决定论者(通常是左翼)看来,人是高度灵活的,几乎不存在一个无法被改变的内核(因此人可以非常顺利地对接各种消费主义形式的意识形态)。因此,来到加拿大的中国人,自然就是加拿大人了,他们最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会让自己的孩子接受典型的加拿大式教育。进一步来说,如果中国(纳粹)赢得了新冷战(二战),那么中国(纳粹)获得的资源也会影响这个国家内部的居民,让他们(在一定程度上)过上更好的生活(就像许多国师宣称的那样)——打下台湾就可以拿到光刻机垄断3纳米制程的芯片什么之类的。这个假设的基础就是中国人(这里几乎无法把中国人和共产党分开),是可以改变的,会因为外部环境的改变而改变。没有人想活的那么憋屈,没有人真的想折磨自己或折磨自己的孩子(如果没有高考的话,为什么父母要逼着小孩学习到自杀?),中国人在中国住筒子楼,是因为迫不得已,那个年代中国没有商品房,一旦来到了美国,还不是人人住大House?如果中国(纳粹)赢得了新冷战(二战),那么中国(纳粹)也会过上和美国人一样的(世界霸主式的)生活。因此,就像希特勒同志把自己的党派命名为“国家社会主义党”一样,左派的精神世界和帝国主义是高度契合——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国王(传统)是不重要的,可以是任何人,重要的是王冠,戴着王冠的人会逐渐变成(或者是被驯化为)资本主义接受的国王。
这就是身份政治的奇妙之处,因为除了在中国还有一部分年轻人死守毛时代的传统,认为阶级斗争如何如何如何。在这个星球其他的酒馆,马克思的分类学已经不流行了——阶级分类和iPhone的产品命名规则没有本质的区别。因此,左派会不断地推出新的分类学,从前你是无产阶级,他是资产阶级;现在你是男性,我是女性——哦不,我是生理性别为男性的女性,你是生理性别为女但认同为男的男性。或者,你是素食者,我是肉食者——但你的素食是可以吃鸡蛋的素食者,我的肉食是不喝牛奶的肉食者。观察日本的左派一直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因为他们可以把日本对于分类学的偏号和身份政治结合在一起,创造出一个前无古人的五彩斑斓的世界。但一切的前提的,这些分类是要被资本主义逻辑接受的,不然怎么盈利?
在文化决定论(和种族主义非常接近但略有不同,通常是右翼)看来,的确存在一个类似柏拉图意义上的完美的中国人(月上),现实中(地上)的中国人都是这个月上的中国人的投影。上帝在制造中国人的时候都是依照完美中国人的模板,然后做一点modding。如果不用这么魔幻的说法,那就是中国文化、日本文化或者俄罗斯文化是真实存在的,有一个内核(无论是怎么来的,是历史的,或者超验的)是无法被轻易改变的。因此,就算德国和日本赢得了二战,他们本土的居民一样没好日子过(和纳粹政权无关),日本人还是会过劳死,电车车站一天跳十几个人;德国人一样会进入高度老龄化社会,然后被移民淹没(是的,纳粹也生不过穆斯林)。在这种视角中,无论外部环境怎么改变(就算给他们无限的资源),因为他们的内核被锁死了,最后产生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即便中国赢得了新冷战(或者用更加魔幻的说法, 假设美国明天早上消失了),中国本土的居民的日子也不会有一点点的改善,他们的孩子还是会一天被迫学习15个小时,富士康的最低工资还是一个小时15块钱,外卖员依然会半路上抱着孩子被卡车碾碎。就算给中国人无限的资源和机遇,但因为文化内核被锁死了,所以无论如何的结局都是一样的。我们可以说的更加直接一点,没有人真的想折磨中国人,中国人卷到极致的生存状态全部都是咎由自取,是自己Fuck自己的结果。这一点的最直接证据在于,就算是到了美国,大部分中国移民(如果不是全部的话),依然在按照他们在国内的生活习惯,把中国式的工作环境和互联网文化带入美国。我甚至看过有博主说,自己有Google的Offer,住在加州的大House,还是想念自己在北京读书时一天通勤四个小时的生活——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加变态的事情吗?有的,网左们谁不怀念毛时代激情燃烧的岁月?好吧,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喜欢自己Fuck自己,这一点在文化决定论者(右翼)看来是无法改变的。
暂时的结论
显然上面两种观点是各对一半,现实中的情况最接近制度(环境)与文化(基因)的共同作用。上帝也许按照一个完美中国人的模板制作了一个中国人,但这个中国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后,如果他疯狂地吃垃圾食品的话,他的身材会更加接近美国那种无法走路,到哪都要依赖助力车的半残疾人。如果他合理膳食,每天锻炼的话(假设他没有因为过度吸入有害空气死亡),那么他的身材会更加接近日本那种下班后练马拉松的半职业选手。如果用移民的旅程来说的话,第一代移民一般来说是本性难移,第二代移民是身份危机,第三代移民(在外界的秩序输入下)有可能确立新的自我认同。如果用民族国家的建立过程来说的话,第一代其实和帝国原本的居民没有任何区别,只有极少数独立分子挑拨离间(加泰罗尼亚万岁!);第二代则面临一个决断时刻,譬如说台湾人最终会不会把住在台湾的中国人全部扔进海里?第三代,如果幸运地存活下来的话,那么新的民族认同就建立了,大约需要三代人的时间。
上帝创造了我们的世界后,既不是像机械论者说的那样,他设定好了一系列的条件,然后按下按钮,他就走了,一切都按照最初的那个命令来执行(有点像minecraft服务器)。也不像某些神意论者说的那样,上帝一刻不停地托举着这个世界,只要他老人家打盹一秒钟,那么这个世界就会立刻毁灭(这个显然是不成立的,因为上帝完全可以发明出类似阿特拉斯这样的生物去替自己托举世界)。真实的情况可能在两者之间,譬如说,上帝会派自己的儿子在大约2000年前降临到罗马,或者派Trump在2016和2024年降临到美国(至少某些奇怪的福音派是这么相信的,我感到很奇怪,上帝是为了惩罚美国人吗?)。总而言之,我目前的想法是,上帝还是会以超验的方式介入这个世界,没有他的maintain,人类以目前的水平很难自我维持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