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很多年前刚刚来日本的时候还在为上学还是上班纠结,那个时候正好看到了一个中文论坛的帖子,大概的内容是一个硕士毕业生找到了大手企业的工作,但年末的时候却发现没有钱买回中国的机票——倒不是因为黑心企业克扣工资啥的(这点在日本几乎杜绝了),而是因为这位朋友自己整天下馆子吃饭,几乎每个月都去参加偶像的握手会,还买了很多手办之类的,他也承认了这一点,并且很后悔为什么花了那么多钱——也不能跟家里人讲是因为没钱买机票才回来的,这样就太丢人了,只能说中国过农历新年日本过洋历新年,春节的时候还要加班。然后底下有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评论:

日本挣钱日本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这句话我能记得这么久,一方面是因为我在不玩那个论坛后,还在很多地方看到或者听到这句话(以至于我也开始怀疑我看到的可能不是原始出处,那个人也是拾人牙慧);另一方面,是因为我自己在日本的消费也不低,即便是在工作有了稳定收入后,也只能做到收支平衡——我能买得起回国的机票,但如果你让我像老一辈一样存下来钱买房子,估计不可能;最后,身边的朋友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竟然过来找我借钱买新干线的票。
大概是在去年的时候,在另外一个英文论坛的日本区(你可以理解为是バガ外人吐槽日本的地方),有一个棕色皮肤的美国老哥找了一个日本女朋友,然后他对自己在日本的生活有一番精彩的描述,“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皮肤颜色比较深,可能是的,我跟我女朋友走在街上的时候,至少有三次,我都看到日本男人对我投来要杀掉我眼神”。我当时就忍不住笑出声来,现在想想还是会发笑,看来在这个方面日本和中国的区别倒不是很大。
不过上面这个例子不是我想说的重点,也完全没有必要用这件事证明日本搞种族主义(更准确的说法是皮肤主义)排外,是因为我在同一个论坛看一些老哥论战的时候(论战的题目大概就是日本即将引入大量的印度工程师,于是就会国将不国),无意间看到了下面的言论:

中国人/越南人/印度人来到日本后,生育率迅速下降到日本的平均水平。

这句话加上上面的“一分别想带回家”,足够我写一篇文章了。


我们在本系列的第一篇文章中已经提到了左翼和右翼的两种思考方式,以及他们在现实政治中的对应物,在第二篇文章中则是深入了一个细节问题,讨论日本社会是如何在日常维护下完成的,在这篇自传性质的文章中讨论了所谓的资本主义的人格,在刚刚上传的文章中讨论了更广义的资本主义世界的再生产方式。我觉得是时候给这些讨论做一个优雅的收尾了,但免不了上来还是要批判一下左派,就算我是日行一善吧。
日本右翼犯了全世界右翼的老毛病,因为搞不出像样的理论,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政治家或者活动家搞出来一些迷惑发言,进而贻笑大方。而左翼的错误则在于他们太沉迷于分类学:简单来说,你可以把你的袜子按照颜色来分,譬如说白袜子和黑袜子分别放在两个不同的盒子里面;你也可以把你的袜子按照长度来分类,譬如说夏天穿的短袜和冬天穿的长袜;你还可以按照品牌或者新旧来分类,最终你会制造出无限量的分类。而创造分类这件事本身,比把袜子放进盒子里更有意思(更像是一种高级智力活动)。
在对待移民的问题上,日本右翼是非常诚实(地犯错误),左翼则是非常虚伪(地做对的事情)。我们衍生一下之前的讨论,即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里,社会奖励消费而惩罚生产,于是就会出现一些所谓的工作,如果你越去做,你越会被社会惩罚(所谓3K工作的实质不是不够体面,而是社会已经进入了一个会系统性地惩罚劳动者的阶段,但这些工作又不能没有人去做)——以至于没有人愿意做,日本的做法是让囚犯和技能实习生去做(所以你会看到即将刑满释放的囚犯冒着再蹲10年大牢的危险也要从这种被监管的工厂里逃跑,技能实习生则是过来三个月就人间蒸发)。当然,之所以这件事在国际社会上引发轩然大波,主要是还是因为这件事被美国的左翼记者发现了,令他们如获至宝:真是19世纪资本主义在21世纪的一个活标本啊!左翼和技能实习生制度的关系,可以参考环保人士和日本捕鲸业的关系。
在对待移民这个问题上,右翼担心的是移民会如何改变日本社会,左翼担心的是移民能不能融入日本社会,但作为一个老马基雅维利主义者,我的想法非常简单:我们在这里不用假惺惺地搞什么分类学或者行动者模型,没有意义——移民是一套很好的测试用例,它不会破坏系统本身,但可以反应出这个有限系统内存在的错误,或系统的承受极限。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右翼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因为最终的结果是日本社会改变移民的生活方式,左翼的担心也是多余的,因为被改造后的移民可以融入日本社会,但日本作为一个有限系统的问题依然存在。你可以理解为,测试出了一堆error,但右翼抱怨测试破坏了代码,左翼试图修改测试让它从error变成pa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