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位智者在评价基督教、伊斯兰教和佛教时,有一个对我颇有启发的言论,“你不能从硬科学的角度说宗教说的是对还是错,首先是因为真正的硬科学在进入相对论或者量子力学的程度后,更多的也是人为概念之间的思辨而非讨论自然本身(原文我记不得了,可以类比康德之后哲学讨论的就不是上帝而是物自体);其次,无论宗教提供的解释是对还是错,它至少提供了一种比较稳定的思维方式,能让你去应付生老病死,这点是微积分或者基因工程提供不了的;最后,和共产主义或者社会主义相比,基督教或者伊斯兰教社区不会让你今天支持四人帮,明天打倒四人帮;今天要批倒批臭资产阶级,明天是白猫黑猫都是好猫。耶稣基督不可能今天是好人明天是坏人,今天让穷人上天堂明天让富人上天堂(吐槽一下,其实新教实现了这一点),也就是说,你的认知结构基本上是稳定的”。
尽管这位智者把中国大陆和索多玛并列,但我们不得不承认,中国大陆也并非缺乏信仰虔诚之人——这里指的当然不是信仰某一种宗教,而是他们的认知结构相对完整——无论他们自己愿不愿意,至少结果如此。我之所以能得出这个结论,多少是有点身边统计学的味道,因为家里的长辈时不时地就会告诉我,哎呀,你小学的同学abc,他结婚啦,已经有一个小孩,在哪里买房啦;你的幼儿园同学def,她有两个小孩啦——诸如此类的东西听多了,的确很容易把人给逼到结构主义者那个方向——因为你下意识中已经肯定了,确实有一个模板或者剧本在编排同龄人的人生,无论你嘴上怎么说。回到正题,我当然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没办法窥探他们的真实想法,但从这一类人的行为轨迹判断的话,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他们的认知结构真的没有太大的变化。换句话说,他们从来没有站出来,为自己发言(出于某些隐秘的原因,这句话用中文写出来都非常别扭,英文是Stand up and speak for yourself),非常类似爱因斯坦在19世纪看到的那些典型中国人的形象。而且你也没办法去批判他们,因为你一旦做了,盖茨比的那句老话就会本能地出现在你的耳边。
伟大的陈云同志说过,中国人很好管,饿死也不会造反——老布尔什维克的眼光自然比现在的小清新自由派毒辣很多,因为无论发生了什么,上述这类人都会逆来顺受——人生嘛就是这样啦,莫名其妙地活了一遭,然后大病一来(或者张献忠一来),莫名其妙地死掉。这类人里比较诚实的一部分,在遭遇任何思辨性问题的时候,就像被主人用棍棒管的太严厉的小狗,会本能地缩到心里的一个角落里去,无论对面说什么,他们的回答就是,“是是是,好好好”。如果遇到了(100%会降临的)飞来横祸,那么他们就像得知自己患了绝症的农民工一样,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明天继续下工地干活。比较不诚实的那一部分(往往是受过高等教育),在缩回心里的暗室后,会发明出一套精神胜利法,从容不迫地论证为什么好的东西其实是坏的,坏的东西其实是好的,堪称中式辩证法的活化石。
在中国过去的40年中,房价只上涨不下跌被认为是类似万有引力的世间真理,所以在泡沫被刺破后,众生百态尤其值得关注。不过,上面这部分人因为前述的理由,虽然资产在几个月内蒸发了大约50%,但他们的认知结构还是完整的——又或者说,他们已经到达了一种类似佛教里的不动心的高级状态。他们甚至都不用“房价跌了是大家一起赔钱”这样的话来自我麻醉,他们都可以轻松地渡过难关。当然,从一个比较刻薄的角度来说,他们的人生到底有没有真的活过,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如果要用马克思的那套东西来区分的话,上述人群的无产阶级含量较高——因为也只有无产阶级能真正做到忽略风险管理和长期规划,闭着眼睛活在当下。而因为祖上积德,我的个人生活和他们没有特别多的交集,我真正接触到的更多是另一类:在成长的过程中,叛逆过,思考过,曾经觉得自己很牛逼,世界很傻逼,我是特别的,中国坏,共产党坏,美国最牛逼,然后就像王小波写的那样不断被锤,最后往往是一个长辈或者成功人士给他指点迷津,最后他大彻大悟地表示,曾经的我是那么的傻逼,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闷声发大财才是最好的!中国好,共产党好,习近平牛逼,美国傻逼,现在考公务员还来得及吗?买房上车能不能带我一个,呜呜呜,我知道错了。
一位智商不高的网红曾经这么给自己辩解,“你不能因为我十年前说A,十年后说非A,就说我在骗你,我只是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说了我当时真诚地相信的事情而已”。根据这个判断,如果我们从善意的视角出发,上面这部分迷途知返的资产阶级子弟,他们是真诚的(也许比我更加真诚)。但如果我们用更加马克思的方式来处理这个论题,他们的真诚也是建立在资源的基础上——譬如说他们在国外读完大学,回国就能子承父业;我他妈的读完大学,回国估计就要扫垃圾了。
然而,上帝是一个伟大的讽刺作家。在许许多多95后或者00后浪子回头,用买房(和还房贷)作为杀死过去的自己的成人礼的时候,中国的房价应声下跌超过40%——也就是说,假如你老家人留在加拿大或者东京鬼混,一年也糟蹋不了多少钱,突然神经病发作要回国好好做人,直接蒸发掉家里百万级资产。而且最奇妙的是,你最后落得一个两头不是人的下场。因为你叛逆过,所以你知道有一种人生是不值得活的;但又因为你悔改过,所以你又不可能回去做那个你曾经亲手否定的自己。
因为从马克思的意义上来说,这类人应该是我的阶级兄弟,所以我对于他们的把握远远高于对第一类人的把握。又或者是说,他们就是另外一个平行时空的我自己,只是因为一念之差的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