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是前面一篇关于电子游戏的续集，我们将要来讨论一个比较伤感的话题（至少对于我来说），就是玩游戏到底是为了什么？一位不太诚信的智者曾经说过，“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深思熟虑”，如果按照这个逻辑的话，那么当我开始思考“玩游戏到底是为了什么的时候”，就已经站到了“爱玩游戏”的对立面，可以说我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爱打游戏了。
上一篇文章里面已经分享了许多我对现代游戏感到厌倦的原因，在此就不再过多的展开。不过，我还是想从一个具体里例子出发，就是上次提到的，开发商GGG暗改了流放之路的掉宝率，导致现在纯刷图刷怪的收益约等于零——等于是强迫玩家放弃那种无脑堆怪物数量的打法，必须要搞点机制才能赚到通货。对于一个游戏开发商来说，其实这个做法是合理的（假如我是开发商，我辛辛苦苦做了半年的机制压根没有人玩，全部在无脑撕图的话，那我更新游戏干嘛？），而且制作人Chris Wilson也在Reddit里面说了这么做在代码层面的原因——他的解释是没什么问题的，因为过去关于增加掉宝的老代码不断堆叠，导致如果不加以限制的话，会使得整个市场在新赛季的前期就出现严重的通货膨胀（然后这个帖子被倒赞了几万次）。
然而，我发现的吊诡之处（我相信99%的Reddit用户都发现了），那就是流放之路是一个赛季驱动（准确地术语叫“联盟”）的游戏。简单来说，你在A赛季打到的东西，不能带到B赛季，每个赛季都是独立的——虽然有一个储存了所有角色的永续赛季，但基本上没有人玩。根据我的了解，绝大部分（接近99%）的流放之路玩家，都是在新赛季的第一个礼拜和吸了毒一样没日没夜地刷七天，就在老婆要带孩子回娘家（并且离婚）之前，差不多多巴胺回路也被刷短路了，于是他们开始怀疑人生，并且在第二个礼拜减少90%的游戏时间，在第三个礼拜AFK。
那些在新赛季的第二个月还在玩游戏的，最主要是错过了前两周的玩家，或者是第一个号练废了（往往是看了一个不靠谱的YouTube视频），想在第二个号找回面子，否则就是靠流放之路打通货赚人民币的排骨人。最后，有极少数玩家，是那种自己会写插件写补丁的，他们的确会钻研赛季的机制和技能的搭配，在市场稳定后找出当前版本的最优解（fubgun的工作）。上面这四类玩家能占到总群体的1%吗？我觉得够呛。起码对我而言，流放之路就是一个生命周期只有一个月的游戏（如果某个赛季足够好玩的话，或许会多1-2个星期）。
那么，在这样一个“朝生暮死”、一切从头开始的游戏里，为什么还要去改掉宝率呢？现在我的流放之路账号里面，应该还躺着几百个神圣石，如果我把他们挂在闲鱼上卖掉的话，说不定还能值5块钱人民币。但很明显，因为我已经把这个赛季打穿了，我不可能再去登录了，这几百个神圣石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之前确实搞过慈善，就是在afk之前随机把装备和通货全部送人）——就算有几千个或者几万个神圣石，对于一个即将afk的人来说，也没有区别。
因此，就像我跟一个朋友之前讨论时得出的结论，流放之路这个游戏最好玩的就是在新赛季的第二天——那个时候你的build还远远没有成型，但也不至于完全玩不了，你大概能开始打黄图或者红图，情况a是你率先完成了防御层（就像我习惯做的），你不太容易死，但可能要花几分钟的时间才能对付一个精英怪（我就索性不打了）；情况b是你率先完成了攻击层（我的朋友属于这个类型），他担心的问题是可能一秒钟后自己的角色会瞬间蒸发。同样是在这个阶段，你手上的通货特别少，资源非常紧张，但市场上的东西也不贵——你不是完全买不起任何东西，但买任何东西都会花完你所有的钱。这个时候，地板上的掉落也都是有意义的，可能下一个掉落会省下来你全部的通货；反过来，下一个掉落也有可能会让你的上一笔投资毫无意义。就是在这个非常微妙的阶段，一切其实都恰到好处，你会逼迫自己找到一个提升角色的途径，包括看大量的YouTube视频，或者重复劳动一个你最熟悉的机制。最后，这个阶段，在地板上掉落的每个混沌石（低级通货）都会让你兴奋，而神圣石则会直接让多巴胺拉满。
与之相反的是，在大概一个礼拜后，你看着仓库里面的几百个神圣石索然无味。
所以，玩游戏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肯定不是为了通货本身——除非你是排骨人靠游戏赚钱，但赚到的现实中的通货最终又会回到同样的问题，电影《公民凯恩》讲的差不多是类似的故事，老凯恩死前想要的玫瑰花指的是他小时候的滑板车（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可能是滑雪板），放在流放之路里，一个赛季给我印象最深的应该不是买到法血这样的通关道具，而是第二天的时候拿到了一个在当时算的上非常牛逼的项链或者戒指，我没有卖，而是选择自己用——虽然你很清楚，更加理性的做法是卖掉，然后等几天用大约十分之一的价格买一个更好的。

亲爱的墨菲斯托

墨菲斯托和上帝他老人家打赌，赌注是浮士德的灵魂，如果墨菲斯托能让浮士德满足——就希望停在这一刻的话，他就赢了。很可惜，魔鬼低估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进取精神（厚颜无耻），使出了浑身解数还是没办法让浮士德满意，最后不但输了赌注，他还被上帝惩罚，放进了暗黑破坏神2的第三幕里面做BOSS，成为了玩家口中的“劳模”（“老墨”的谐音）。
不需要统计学，只要任何一个玩过暗黑2的人都知道，这个游戏里面被击杀次数最多的BOSS只有可能是亲爱的“劳模”。原因大概有3，第一个是墨菲斯托足够的弱，而且有一个bug点位能让装备不好的玩家也能无伤击杀；第二是墨菲斯托几乎能爆游戏中所有的高级装备（尽管不是每个装备的爆率都是最高的，但综合起来杀劳模是最有效率的farm方式）；第三，是因为墨菲斯托的房间离传送点特别近，像我这样的刷子能闭着眼一路用传送飞过去。
上面这个寓言故事除了告诫小朋友不要得罪小心眼的上帝外，我们也得站在墨菲斯托的角度思考一下：我操你妈，人类真的是有毛病啊，为什么不能停下来，能不能别来杀我了？你都杀了我几千遍了还不过瘾吗？为什么暴雪在20年后还更新暗黑2？更新后我又要被杀几亿次。你们人类到底杀我是为了什么？99%的装备你根本就不会用，拿到了你想要的装备后，估计你就离afk不远了。好吧，你是来做圣杯挑战的，那你挑战都做完了为什么还要来杀我？总而言之，从墨菲斯托的角度来看，你没有任何玩暗黑2的理由，因为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
但是从浮士德的角度来看，一切就不一样了。现代游戏历史上的一大迷思是，为什么1998年的暗黑2一直到2026年都有人玩，而且玩家人数居然反超了暗黑4（我们甚至可以估计，劳模应该是整个人类历史上死亡数量最高的电子游戏BOSS，它到底犯了什么罪？）。最关键的是，暗黑2在2026年的掉宝系统和1998年差距不大——当年写代码的程序员估计都带孙子了，暴雪除了用ai搞vibe coding外几乎没办法更新那么久远的系统。另外，99.99%的暗黑硬核玩家，玩的都是单击模式。也就是说，你完全可以用修改器或者什么插件把所有的装备和技能都改出来，根本不用努力。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一遍一遍去练满级角色是为了什么呢？

我觉得有一个足够简洁的答案，“乐在其中”。
Something goes wrong in the evolution， but just the right amount of wrong.